雪落金家营

发布时间:2026-01-23 09:00:32 江苏省扬州大有互联网有限公司

雪落下来的时候,我还在熟睡。直到清晨天蒙蒙亮,母亲推不开屋门,我才知道昨晚下了一场大雪。

雪把屋门挡得严严实实。母亲先是轻轻一推,门“嘎吱”响了一声,纹丝不动。再推一把,又是“嘎吱”一声响,门依旧没有被推开。看来昨晚定是场暴雪,我一边想着,一边迅速穿好了衣服。

那时候的我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,一身的蛮力气。双手往两个门把上一搭,猛地一使劲,“哐当”一声,门豁然打开,像是在漫天风雪里硬生生切开一个缺口。寒风裹着雪粒子一下扑了进来,像极了在雪地里挨冻了一整夜的家犬大黄,急着要跑到火炉边取取暖。我站在门口,哈欠打了一半却被噎了回去,着实被眼前厚厚的雪吓了一跳——满世界都是白晃晃的,看不清土堆、水窖,墙外的老榆树孤零零地站在风中,冻得直打哆嗦。几枝干树枝已经被雪压断了,也兴许是被风吹断的,在风里不停地摇晃,像是大榆树断了一只手。分不清是北风还是西北风,风裹挟着雪横冲直撞地吹,墙想拦住风,它就赌气似的在墙角堆起一道齐腰高的雪墙。

好大一场雪。我们熟睡时,村庄也在熟睡,只有雪是醒着的。雪趁着村庄熟睡时悄无声息又浩浩荡荡地落下来,天地间一片苍茫,轰轰烈烈却又安安静静。

我把棉袄扎紧,先拿扫把在堂屋和厨房之间扫出一条路来。肚子可不会等到雪停了再饿,我们都盼着用一碗温热的餐饭,驱散落雪的寒冷。不一会儿,厨房的烟囱里就升起了轻烟,那是母亲开始做饭的信号。轻烟迎着雪,在雪絮纷飞间穿梭而上,在半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,真像我那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我接着又爬上屋顶去扫雪。雪花在空中还是飘飘扬扬的,一朵一朵,自在舒展。可一旦落到地上,就立刻和周围的雪紧紧地融在一起,很快变成了冰,化作一层坚硬而厚重的盔甲,严严实实覆盖在树枝上、房顶上、大地上……所有雪能到达的地方。

站在屋顶上极目远眺,金家营被雪紧紧地笼罩着,远处的李山、芦台,甚至更远的蒋滩、四龙,都笼罩在雪中。屋顶的红瓦青砖,地里还未刨干净的玉米秆子,都被雪隐藏了起来。甚至连金家营和李台之间的沟壑,在雪的映照下也不再那么深刻,好像我一个大大的跨步,就可以越过去。

雪隐藏了的,还有时间。它让时间慢了下来,正在写作业的小妹,懒洋洋地坐在窗前翻着书,写几个字,看几眼雪,再看几眼我。开小卖部的老金本来急着要去进货,一看这雪,笑着说:“天在留我呀!”于是开开心心地决定晚几天再出门。

不过有时候,雪也会让一些事物清晰起来。比如,落雪时,我的心事就再也藏不住了,热烈地想念一个人。比如,我家的大黄在天不亮时,已经去了老张家好几趟——雪地里歪歪斜斜的小狗的脚印说明了一切。谁都知道,大黄喜欢老张家的小黑。

等我把屋顶的雪扫干净时,金家营已经完全醒来。有些勤快的人,已经扫光了屋顶上、院子里的雪。有些人正在扫,像是在屋顶上作画。还有些人家的屋顶上还覆盖着厚厚的雪,估计一家人还在做梦呢。扫干净的屋顶,散发着黑色的光,在袅袅炊烟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
扫完了屋顶和墙头上的雪,我便开始扫院子里的雪。雪越来越沉,还没扫一半,人已经累得满头大汗,我索性脱了棉袄,让雪落在头发上、脊背上,再冰冷的雪,落到身上都迅速化成了小水珠,升起一团一团的白雾。村里的老人说这就叫作火力。我不禁自豪地想,看来我的火力很旺嘛!

大门外的雪也要扫。我家的大门外是一条马路,爷爷总说,要把马路扫干净,方便赶路的人行走。我一身的蛮力气,没多长时间就把门前雪扫得干干净净了,还向外延伸了好一段距离。扫雪的时候,邻居也在扫雪,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商量着过几天一起去赶集。

终于扫完了所有的雪,我顺势躺在厚厚的雪堆上。跷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半个油饼,全身冒着热气。几只麻雀在树枝间叽叽喳喳叫着,飞来飞去,抖落了树枝上的雪。如果仔细看,就可以看到马路边田埂上一些不知名的小草已经悄悄冒出了绿芽,春天已经在路上了……

(作者单位:浙江省宁波市人民检察院)